潘大胆 【文/龙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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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5-09-28 20:55作者:龙在江湖来源:授权级别A网址:http://www.fwjt.top


  一
  潘大胆奉命抓壮丁,结果自己却成了壮丁。
  潘大胆大名潘国强,名声大噪是在十六岁那年。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潘大胆和莽二一起赶夜路。其时月黑风高,走着走着,忽然前面路口蹲着一个可疑的黑影。黑影定定地盯着两个行人,铜铃似的眼睛发出骇人的蓝绿色光芒---原来是只大豹!
  二人惊出一身冷汗,几乎下意识转身要跑。潘大胆走在前面,此时只能硬着头皮钉在那里。他心里一个劲地打颤,但他不敢跑,也不能示弱。他知道,自己只要一转身,大豹绝对会猛扑过来,那时候首先遭殃的便是自己。
  潘大胆那天手里提了一根青杠扁担,于是便捏了捏,紧紧握在手里,平静了一下呼吸,在黑夜里与大豹对峙起来。
  大豹既没有扑过来的迹象,也没有让步的想法,只蹲在那里定定地盯着这两个夜行人,气氛无比压抑紧张。
  和大豹对峙了一阵的潘大胆,感觉到身后莽二的呼吸一阵紧似一阵,心想要糟,只要莽二在后面转身开跑,大豹的攻击便会一触即发。他知道莽二素来胆小,肯定坚持不了多久。想到这里,潘大胆决定孤注一掷,将手里的青杠扁担往地下青石板上狠狠一顿,主动向大豹发出攻击信号。
  扁担碰击青石板发出的声音在夏夜里格外响亮,也格外刺耳。可能是潘大胆显示的力量和决心让大豹觉得没有必胜把握,只见一条黑影倏忽一闪,大豹跃上山岗,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莽二捡回一条命,对潘国强佩服得五体投地,没几天,潘大胆的名号就在四邻八方传开了。
  莽二的老汉叫撵山狗,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猎户,但有一年打野猪却被咬成了残废。
  撵山狗本来就看好高大威猛的潘大胆,又因着救了莽二一命这个由头,就找出退休多年的猎枪,正式把衣钵传给了潘大胆。
  潘大胆在撵山狗的悉心栽培下,很快练得枪法如神,不管飞禽走兽,抬手即中。
  枪法如神的潘大胆很快得到了镇长周如法的青睐,到镇上当了一名团丁。
  潘大胆那时已经十八岁了,情窦大开,悄悄喜欢上了镇国民学校的周二小姐。周二小姐名叫周丽华,周如法的小女儿,漂亮、洋气,在潘大胆心里就如神仙似的。
  莽二有个妹妹,叫细蛮,心里暗暗喜欢潘大胆,但是潘大胆并不知道。
  潘大胆本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拜了撵山狗为师后,就更是经常出入撵山狗家。那时候,细蛮十三四岁,就学着做鞋垫给潘大胆穿。细蛮的鞋垫越做越结实,越做越精细,潘大胆只认为细蛮是熟能生巧,却不知那些鞋垫里,已悄悄地加进了少女的心思。


  民国二十六年,抗日战争爆发,全国各地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中峰镇上,也不时出现各式的抗日游行。
  这天,周二小姐带着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在场西角的大黄桷树下组织抗日捐款。
  周二小姐他们在树下搭了一个大台子,下面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细蛮也来赶场了,潘大胆就和细蛮肩并肩站在外面看。
  台子上周二小姐的演讲慷慨激昂,从国家讲到大家小家,从卢沟桥讲到正在进行的淞沪会战,讲得潘大胆热血澎湃,一下子觉得自己应该成为岳武穆,挺着亮银枪把金兀术打得鬼哭狼嚎。
  周二小姐在台上一个劲地呼吁,台下却无动于衷。端着托盘的女学生们走了一圈,托盘里却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铜板。
  站在外围的潘大胆看着周二小姐尴尬、着急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不禁一阵着急,摸了摸口袋,只有瘪瘪的几个铜板。
  意兴阑珊的细蛮扯了扯潘大胆的衣襟:“大胆哥,咱们走吧?”潘大胆不想走,却注意到细蛮提了一壶酒,足有五六斤,是给撵山狗打的。
  潘大胆突然拉着细蛮转身就走。
  莫名其妙的细蛮被潘大胆拉到酒铺,却见潘大胆抓过酒壶,往柜台上一顿:“徐老板,退酒!”
  徐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满脸的不高兴:“潘大胆,你把酒打都打出去了,哪有退的道理呢?”潘大胆讨好地说:“哎呀,徐老板,今天兄弟确实有急用,你就通融一下噻。”“潘老弟,你把酒退给我,我‘回’到坛里,那不是把我整坛酒都裹酸了呀?说啷个都不得行!”徐老板寸步不让。潘大胆也顾不了许多,猛地取下枪,向柜台上一拍:“我日你妈,龟儿子的,你退不退?”
  徐老板头上立马冒出了冷汗,只好不声不响在柜台里摸出几十个铜板,慢慢地推给了潘大胆。
  潘大胆搂过铜板,又嬉皮笑脸对徐老板道:“徐大哥,你再借一个大洋给我噻!”
  看徐老板犹犹豫豫、磨磨蹭蹭,潘大胆又央求徐老板道:“徐大哥,我哪阵到你这里估吃霸赊过?今天确实有急用,下个月发了饷就还你。”
  徐老板摇摇头,无可奈何从箱子里摸出十个银角子,一个一个递给潘大胆。
  潘大胆拉着细蛮飞奔出门。身后徐老板喊道:“潘大胆,把酒拿回去,就当我请撵山狗吃药!”


  潘大胆和细蛮回到黄桷树下,周二小姐还在那里拿着喇叭动员,脸上满是汗水。
  潘大胆一个箭步跳上台子,把十个银角子一把撒在一个女学生托着的托盘里,哗啦一响,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潘大胆学着周二小姐,高声喊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潘大胆人穷志不穷,我捐一块大洋!”言毕,又想了想,把口袋里刚才退酒退回来的几十个铜板稀里哗啦一并撒进盘里。
  台下的人骚动了一会,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上台捐款,不一会,就装了满满一托盘,大部分是铜板,也有部分银角子。
  募捐活动结束后,潘大胆拉着细蛮正往回走,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周二小姐正在向自己招手。
  潘大胆兴奋地跑了过去。周二小姐笑颜如花,对潘大胆感激道:“谢谢了啊!潘大胆。”潘大胆觉得腿脚都酥软了,红着脸回答:“莫得事。二小姐的事就是我潘大胆的事嘛!”周二小姐却正色道:“这不是我的事,是国家的事,是民族的事!”顿了顿,又道:“潘大胆,你为什么不去当兵打日本人呢?”
  潘大胆愣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只好期期艾艾地道:“我怕不得行哦?”周二小姐激动起来:“你咋不行呢?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壮!整个中峰镇,哪个枪法有你打得准?你看那些拉去的壮丁,尽是些凑数的叫花子、鸦片鬼,这样啷个打得赢日本人?你只要敢去,你就能成岳武穆!”
  潘大胆正热血上涌,背后却传来细蛮冷冷的声音:“周二小姐,你硬是想我们潘大胆去当你的炮灰嗦?”不等周二小姐继续发挥,拉着潘大胆转身就走。
  潘大胆一边被动地跟着细蛮走,一边回过头看了看周二小姐,只见周二小姐尴尬地站在下午的阳光里,仍然像女神一样端庄娴雅。
  细蛮这酒是打来撵山狗过生日的,知道这个由头后,潘大胆顿时慌了。
  垂头丧气的潘大胆和细蛮回到青杠坪,碰见了正准备收工回家的撵山狗和莽二。
  细蛮哭兮兮地把潘大胆捐款的事给两爷子说了,莽二一下子跳了起来:“潘大胆,人家日本人打过来关你卵事!你充锤子个行势?”“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日本人打过来,我们大家都得完蛋。”潘大胆学着周二小姐的台词辩解着。莽二仍然不依不饶:“你少绕!你以为我见得少迈?杨森和刘湘打,蒋总统又和刘湘打,还不都是为了坐江山?我们平头百姓,哪个坐江山都要纳皇粮国税。日本人坐了还不是一样!”
  “那不一样!”潘大胆正词穷间,后头一个声音帮他解了围,原来是保长王德才也赶场回来了。王德才又继续说道:“刘湘和杨森打,蒋总统又和刘湘打,那毕竟是中国各人的事情,不会赶尽杀绝。日本人是外族蛮子,坐了天下就会血流成河!”撵山狗摆摆手,制止了还想继续辩论的莽二,朗声说道:“酒嘛,退了就退了。老子们又不是今年过了生明年就不过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转眼就是冬天,周边的山峰偶尔已可见隐隐约约的积雪。
  战争的局势在持续恶化:国民政府淞沪会战惨败、南京失守。11月30日,国民政府已宣布迁都重庆。
  时近春节,中峰人又听到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周大少爷回来了!更爆炸的是:回来的周大少爷断了一条腿!
  潘大胆见到周大少爷是大约一个星期以后。
  那天正是赶场天,几个伤兵在徐老板的酒铺里闹事,潘大胆和几个团丁前去弹压。伤兵们根本不虚潘大胆他们,其中一个还拉过潘大胆的枪管,对着自己的头,大喊着让潘大胆开枪。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门外一个威严的声音喊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伤兵们和潘大胆回头一看,周大少爷正杵着拐杖站在门口。周大少爷虽然少了一条腿,但依然高大威武、军装笔挺,加之一脸胡子拉碴,更添了几分豪气。
  伤兵们见是个军官,都静了下来。
  一个带头的不服气地反问道:“长官你又是哪个部分的?”周大少爷朗声道:“川军133师少校营长周洪湖!”伤兵们见是正牌的少校军官,也不敢造次,纷纷敬礼,周大少爷逐一还礼。
  礼毕,周大少爷环顾四周,问道:“怎么回事?”带头的士兵没等徐老板和潘大胆说话,赶忙回答:“报告长官,我们在淞沪会战中负伤,被遣散回乡。走到贵地,现在颗都不颗了,实在莫得办法,才在这里吃点‘跑堂’。还请长官高抬贵手!”周大少爷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悲悯,从兜里抓出七八个大洋,啪地拍在桌子上,对伤兵们道:“这几个散碎银子,弟兄们拿去做路费!在中峰镇之内,还望弟兄们高抬贵手!”
  伤兵们纷纷道谢。周大少爷又拍了拍自己的伤腿:“我这条腿,就是在淞沪会战中被日本飞机炸的。既然都在一个战壕趴过,那就是有缘!徐老板,来酒!我今天要和弟兄们大醉一场!”
  潘大胆看见周大少爷摇摇晃晃从酒铺出来,赶忙跑过去扶着。二人拉拉扯扯地走到河坝,时值初冬,几只老鸹在河坝的麻柳树上呱呱叫着盘旋。
  周大少爷迷迷瞪瞪看了潘大胆一眼,口齿不清的问道:“你,就是潘大胆?”潘大胆赶忙媚笑道:“大少爷,对头。”周大少爷看见潘大胆背着的枪,眼里立马放出光来,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周大少爷对潘大胆道:“我听说你在中峰镇枪法第一,老子今天和你比比!”潘大胆还没答话,周大少爷已依着拐杖,抓过了潘大胆背着的“单打一”。
  周大少爷熟练地拉开枪栓,潘大胆殷勤地递上子弹。只见周大少爷也不瞄准,单手持枪,随手一举,“啪”的一声枪响,一只老鸹应声下坠。
  潘大胆吃了一惊,打老鸹对他来说毫无问题,而周大少爷拖着断腿、依着拐杖单手持枪,那端的不同寻常。
  正寻思间,周大少爷已递过了枪:“该你了。”
  潘大胆上了子弹,看看四周,老鸹已被周大少爷的枪声吓得四散逃逸,只剩江边一颗歪脖子柳树举着光溜溜的枝条在寒风里摇摆。潘大胆依然是单手持枪,伸手一枪,一根枝条也应声而落。
  周大少爷举起大拇指:“潘大胆,你的枪法不在我之下!咱们中峰有能人。”潘大胆赶忙谦虚一番,周大少爷却又道:“这么好的枪法,打几个土贼太浪费了!潘大胆,你该去打日本人!”
   潘大胆赶忙解释:“大少爷,我没有哥哥兄弟,不该抽壮丁。”周大少爷叹道:“中国都快完了,该不该又有何要紧!”
  潘大胆不知如何应答,只默默陪地着周大少爷望着咆哮的乌江发呆。
  西风阵阵吹来,周大少爷伤腿一边的裤管在寒风里孤零零地飘荡。看着自己的残腿,周大少爷不禁悲从中来,深深地叹道:“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大炮坦克啊!国家羸弱如此,枪法再好又有何用?”
  潘大胆看着周大少爷的眼里慢慢渗出了泪水,在昏暗的暮色里闪着孤独的光芒。


  转眼过了春节,周二小姐和张老师到涪陵去宣传抗日去了。走的那天,潘大胆看着二人手拉手上的船,心里犹如万箭穿心。
  这天,周大爷叫潘大胆带着两个团丁跟着保长王德才去拉壮丁。走着走着,居然走到了青杠坪。到了青杠坪,居然走进了撵山狗的家。
  时间正好是晚饭时分,撵山狗一家正围在锅台边吃红苕苞谷饭,看见潘大胆一行人进来,细蛮赶紧端板凳让座。
  谁知王保长却板着脸告诉撵山狗,他家被抽中一个壮丁!
  潘大胆一下懵了,自己带着几个人到师父家拉壮丁,今后还怎么做人?
  这边莽二首先急了,吼道:“王德才,我家大哥娶媳妇分家出去了你不知道?三丁抽一,啷个就抽到我家头上呢?”    
  王保长也不理莽二,只对撵山狗说道:“哥哥,没得法哟!你家老大虽然分家另坐,但终归还是你家人噻。你也不到65岁,你家确实有三个壮丁。又恰好抽到你了,我有啥子办法呢?”
  撵山狗吧嗒着叶子烟,低着头一言不发。
  细蛮也着急了,对潘大胆使了几个眼色,然后拉着王保长话里有话地说道:“哎呀王叔,你先喝杯茶嘛。你看,你和大胆哥哥都是吃官家饭的,总要相互给个面子噻!”
  王保长正色道:“细蛮,不是我不给你大胆哥哥面子,这个规矩就是三抽一,抽到哪个就是哪个。一个保的,都是乡里乡亲,你说我王德才得罪哪个?”
   潘大胆夹在中间,左不是,右不是,不知如何是好。细蛮却越说越生气,转过头指着潘大胆:“潘大胆,你是来拉你师父的壮丁的嗦?那你就拉呀!屋头恁多人,你想拉哪个拉哪个!”
  潘大胆想了想,对王保长说:“王保长,我也是我师父家的人,这个壮丁我去!”没想到潘大胆说出这么一个方案,大家都愣了。撵山狗这时开口道:“莫乱扯!大胆是潘家唯一的血脉,不能当壮丁!”“师父,周大少爷和周二小姐都说我枪法好,该去打日本人。我去了,肯定活得出来!”潘大胆申辩道。撵山狗还是摇头:“大河淹死会水人,提起脑壳耍的事,没得哪个敢说大话!”
   看到潘大胆还想争辩,撵山狗做了个不容分说的手势,又转身对王保长说道:“王保长,我撵山狗不是不懂道理的人。那天你说日本人坐了天下不一样,我回来想了一下,确实不一样。当年鞑子入主中原,满清入关,咱们汉人都像狗一样任宰任杀。日本人来了,咱们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蒋总统都被日本人撵到重庆了,政府抵不住,总得有人当兵。”王保长频频点头,撵山狗又继续道:“不过,莽二你今天不要带走,让我们两爷子再呆一晚上,明天我亲自给你送来,如何?”
  莽二在旁边听到这话,急得大喊:“爹,我不去当兵!”撵山狗啪地给了莽二一烟杆:“妈的个逼!你哥哥一大家子人,你来养?”随后对细蛮命令道:“快去捅快腊肉煮起,把哥哥喊过来跟莽二喝顿酒!”
  潘大胆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撵山狗连同王保长一起请了出来。潘大胆刚跨出大门,脚后跟就被细蛮扔过来的扫帚狠狠地打了一下,只得狼狈地跟着王保长走了。


  第二天,撵山狗真把莽二给送了过来。
  同来的有细蛮,还有哥哥嫂嫂,一大家人面目阴沉。莽二也是哭哭啼啼,如丧考妣。
  潘大胆正和团丁们押着壮丁们准备上船。看见莽二,团丁们冲上去就开始捆绑。潘大胆用枪托狠狠地砸了捆绑莽二的团丁几下,吼道:“捆你妈个锤子!没看到人家是自己来的?”
  壮丁们上了船,莽二却突然冲了下来,趴地上冲着撵山狗磕了几个响头。细蛮拉着莽二的手哭得一塌糊涂,又拉着潘大胆的手,要潘大胆一路照顾好莽二。潘大胆也跟着泪水流下,一个劲地点着头。
  运壮丁的是一艘大木船,一路顺风顺水到达涪陵。
  在大东门下了船,刚进入正街,就遇到一队学生游行。在队伍的前头,张老师和周二小姐正带着学生们喊口号。潘大胆见两人珠联璧合的样子,心里顿时酸酸的不是滋味。周二小姐似乎也看见了潘大胆,边喊口号边向这边瞄了几眼。
  壮丁们关在关帝庙,全县各地拉来的足有好几百人,哭爹喊娘,乱哄哄一片,都被塞进了关帝庙,周围全是荷枪实弹站岗的士兵。
   办完交接后,潘大胆又到街上称了两斤烧腊,仗着身上这身皮,在门口把莽二喊出来,塞给了他。莽二接过烧腊,眼睛发亮,笑嘻嘻对潘大胆说:“当舅子还是有好处哈,潘大胆,我不恨你了!”潘大胆也笑着说:“二舅子,你各人看到子弹要躲哦!”
  二人相互调笑着,不觉就流下泪来。
  旁边站岗的士兵不耐烦了,走过来挥着枪要潘大胆离开。潘大胆正要离开,莽二从怀中摸出几个米粑,递给潘大胆:“这是细蛮连夜连晚推的,我有了烧腊,这个就给你吧。”潘大胆默默地接过来揣好。莽二又摸出两双布鞋,对潘大胆扬了扬说:“大胆,这是细蛮临走前给我的布鞋,不过全是照你的尺码来的,如果不是拉壮丁,我还穿不到。我这个当哥哥的没你混得好哦!”一席话说得潘大胆心里格外难受。


  潘大胆心情灰暗的离开关帝庙,同行的团丁正在正街等着他,他们准备凑钱去“杀馆子”过过嘴瘾,问他参不参加。潘大胆摸摸瘪瘪的口袋,回绝了。
  潘大胆一个人转到箱子街,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来,开始吃细蛮推的米粑。米粑冷了,有点硬。潘大胆一会想起莽二,一会想起细蛮,不争气的眼泪就又流了出来。
  刚吃了没两个,就有人拍了拍潘大胆的肩膀,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张老师。
  张老师仍然温和斯文,一双眼睛看着潘大胆,透着友善的光。潘大胆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恨张老师,但却怎么都恨不起来。
  张老师把潘大胆带到旁边一家面馆,原来周二小姐也在这里吃面。周二小姐把一碗牛肉面拨给潘大胆,微笑着说:“大胆,这碗是你的。”
   潘大胆顿时觉得心里异常温暖,唏里呼噜一口气就把一大碗面干完了。
   待潘大胆心满意足地抹了嘴,周二小姐问道:“刚才我好像看到莽二也在壮丁里面?”“是啊,着抽到了。”潘大胆回答道。周二小姐叹了口气:“唉,莽二胆子小,脑壳也不太灵光。这么一去,恐怕凶多吉少啊!”
  潘大胆忽然觉得细蛮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正幽怨地盯着自己,心里一阵发麻。又想起临别时莽二那不舍的样子,心里更是一阵紧似一阵。他猛然觉得自己应该帮助细蛮保护好莽二!
  潘大胆猛地站起来,对周二小姐拱拱手,说道:“二小姐,张老师,这一面可能是咱们这辈子最后一面了。我要去当兵了,我要去罩着莽二!”说罢,箭一样冲出了面馆,剩下周二小姐和张老师在那里发愣。
  莽二刚才一门心思躲在庙里吃烧腊,不一会却见潘大胆主动进来当了壮丁,他顿时急了,给潘大胆狠狠地来了一脚:“潘大胆,你个逼傻儿,你疯了么?”
  潘大胆正色道:“我没疯,没得我罩着你,你活不出来。”说得莽二好一阵激动。
  时令已是寒冬,壮丁们背靠背挤在一起,相互取暖。
  莽二整个晚上都在喋喋不休埋怨潘大胆,潘大胆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自顾自睡得鼾声如雷。


  训练了不到一个月,潘大胆们出发了。
  壮丁们依然穿着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大部分穿着草鞋,有的包着头帕,有的叼着烟杆,被一队持枪的士兵押着,活像一群叫花子,足足走了一个月,才用双脚走到了武汉。
  潘大胆因为自愿当壮丁,获得特批,可以背着自己的“单打一”。
  到了武汉,办了交接,壮丁们就正式成为了士兵。
  潘大胆又懵懵懂懂随着一帮壮丁到了安徽,作为补充兵员被分到133师下属的一个连队。
  到了驻地,壮丁们领到了自己的军需品:一身单衣、一床草席、一双草鞋。单衣也不够每人一套,有部分壮丁就只好仍然穿着自己的衣服,于是灰色的队伍里,就混了好些穿着旧棉袄、烂长褂的士兵,显得不伦不类。
  新兵们对自己的装备非常不满。没领到军装的新兵们仍然穿着自己的破棉袄,又脏又臭、长满了虱子不说,季节已是初夏,天气开始燥热,穿着厚厚的棉袄实在难受。
  没有领到衣服的新兵们鼓噪一阵,很快就被老兵们一顿枪托砸安静了。
  第二天,新兵们要领武器了。
  郭连长一边骂军需处的龟儿子,一边把壮丁们分成两批。因为伤亡惨重,全连补充的新兵足有七八十名。第一批稍微高大强壮一些,有四十来名,站在前面。剩下的一批基本是老弱病残,站在后面。
   搬出来的武器杂乱、简陋,有“老套筒”、“单打一”,还有一部分是打猎用的“火药枪”。一路发下去,随枪配的子弹也不多,多的十来颗,少的四五颗。莽二分到一只“老套筒”,七八发子弹,两颗手榴弹。潘大胆仍然背着自己的枪,郭连长又特地照顾,再分到了十来颗子弹和三颗手榴弹。
  剩下的一批新兵只能发大刀。拿着大刀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却又无可奈何。
  当郭连长知道新兵中有几个是“道师先生”时,乐得哈哈大笑,变戏法似的找出一套锣鼓、唢呐,说弟兄们冲锋陷阵时,可以在后面吹吹打打提提劲。
  潘大胆和莽二分到同一个班,也睡在一起。
  潘大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却被莽二给弄醒了。莽二悄悄塞给他两双布鞋。潘大胆很奇怪,问:“这不是细蛮给你的么?”莽二苦笑道:“给我个锤子!明明就是按照你的尺码做的,看到我要走了才想起给我。没想到你个傻儿各人又跑起来当壮丁了。我穿起太大了,穿不住。还是给你。”潘大胆接过来一看,两双鞋做工精细,里面各铺着一双鞋垫,花团锦簇,非常漂亮。
  潘大胆把两双鞋紧紧地贴在胸口,想起细蛮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睡到半夜,模模糊糊听见军号在吹。
  老兵们纷纷跳了起来,大声嚷嚷着喊懵懵懂懂的新兵们集合。
  原来是接到紧急军令,全连马上开拔。
  全连急行军走了半夜。天亮时分,前面出现了一支小队伍,钢盔和刺刀在薄雾里闪着光亮。
  “日本人!”不知谁大喊了一声。老兵们立即卧倒,新兵们哄的一声散开,转身就准备往回跑。郭连长带着手枪班走在后面,见状赶忙用枪对着新兵们,大声喊道:“哪个敢跑?一律枪毙!”新兵们见状,又转身回来,学着老兵们趴在地上。
  对面的日本兵此时已发现了这支队伍,立马背依一个小山包,摆开战斗队型。
  郭连长用望远镜望了过去,兴奋地喊道:“弟兄们,日本人只有一个班,今天该兄弟们发财!咱们这么多人,压都压死他们!”
  郭连长安排了几个老兵带了几十个新兵向日本兵两侧迂回,再派出二三十个士兵正面攻击。剩下没有发枪的新兵,在后面作预备队,准备等前面的士兵战死了,再接过枪接着打。
  在老兵的带领下,派出的新兵们也跟着弯腰前进。
  100米,200米,距离越来越近,对面的日军仍然不声不响,有的趴在地上瞄准,有的躲在障碍物后面一动不动。
  又前进了几百米,已经看得清日本人凶狠的目光了。双方慢慢对峙着,又相互接近着,气氛萧杀浓重。潘大胆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格外的快,脸色发红,掌心冒汗。再看看周围的新兵,同样如此,有的手还在发抖。
  突然,一声刺耳的枪声打破了僵局,不知是哪个新兵害怕得走了火。顿时,士兵们乒乒乓乓开起枪来,子弹嗖嗖地飞向对面。潘大胆暗道:“他妈的笨蛋!”因为还没到有效射程,开枪除了壮胆,毫无杀伤力。
  日本人还是趴在那里不动。
  渐渐地,士兵们胆气足了起来,一些新兵甚至嫌趴着开枪费事,直接站了起来,开着枪往前走,急得老兵们一个劲地喊趴下!


  突然,对面开火了。
  一阵火光冒出,七八发子弹像毒蛇一样直扑过来,瞬间便有五六名士兵翻身倒地。
  潘大胆暗暗吃了一惊,日本兵枪法如此精准,根本不在自己之下。看来这个岳武穆不好当!
  新兵们见此情景,也都一脸骇然,全部一动不动趴在地上。
  军官们在后面呼喊着,驱动士兵们继续前进。
  潘大胆看见一个士兵趴在地上,屁股翘得老高,活像钻草丛的野鸡。正觉得好笑间,却听见士兵一声惨叫,屁股上一股鲜血冒出,原来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枪。
  又零零星星有惨叫传出,原来是趴在地上的士兵脚伸得太长,脚后跟被日本兵击中。
  潘大胆顿觉后背一阵发凉,如此对手,可比野猪老虎凶猛多了!赶紧看了看后面的莽二,莽二紧紧地跟着他,听得见牙齿轻微的打颤声。
   后面督战的郭连长看见士兵们畏敌如虎的样子,气恼不已,命令没有枪的预备队在后面加油助威。同时,搬出锣鼓,一阵叮叮咚咚敲打。顿时,锣鼓声、唢呐声和喊打喊杀声响成一片,颇有点排山倒海的气势。
  川军们毕竟人多势众,在一片呐喊声中士气大振,重又开始冲锋。
  刚向前冲了百把米,对面响起了机关枪的哒哒声,一个小土堆后面冒出一条长长的火蛇,川军们像秋后的庄稼一样被成片地收割着,攻势顿时被遏制下来。
  潘大胆此时尚未发一枪,狩猎生涯让他养成了不轻易开枪的习惯。
  这时,郭连长在后面急得大喊:“搞掉机枪!搞掉机枪!”
  潘大胆如梦初醒,赶忙屏住呼吸,在日军机枪手更换弹匣的刹那,猛然抬头,凭感觉一枪发出,只听对面一声惨叫,机枪立时哑巴了。
  但对方的步枪火力依旧精准,子弹嗖嗖地贴着潘大胆头皮划过,吓得潘大胆一声冷汗。
  这时,其他川军士兵也抬头开始还击,趁这间隙,潘大胆赶忙起身换地隐蔽。机枪此时又响了起来,子弹雨点一样在潘大胆身后追随而至。  
  日军的机枪在和潘大胆纠缠的时候,其他迂回的两路士兵已经到位,开始乒乒乓乓向日军进攻。
  日军毕竟人少,逐渐支持不住。
  郭连长一看时机到了,盒子炮一举,大声命令冲锋。
  在军官和老兵们的带动下,川军们纷纷起身,呐喊着向日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十一
  眼看胜利在望,却见日军后面车灯闪烁、人影幢幢,日军的大部队到了。
  日军前锋很快赶到阵地,一排士兵蹲着架好钢炮,指挥官一声令下,炮弹雨点般落入川军阵地,川军顿时陷入死亡火海之中。
  潘大胆刚好摆脱了机枪的纠缠,一发炮弹在身边轰然炸开,几名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一个重物重重地砸在潘大胆的脸上,将他砸倒在地。再看那物,却是一条死人的腿,潘大胆吓得大叫起来,丧魂落魄。
  日军的重机枪、轻机枪和三八大盖步枪在炮弹的开路威慑之下,交织出死亡的火海,一阵紧似一阵地收割着川军将士的性命,川军毫无还手之力。
  川军转眼溃败。这时,日军那边已开始了冲锋,大批的日军端着刺刀在机枪的掩护下叫嚣着冲了上来。
  被火力压制得无法抬头的川军还没反应过来,日本兵已挺着刺刀冲到了面前。
  潘大胆刚起身,一把明晃晃的刺刀已经带着风声刺了过来。好在潘大胆眼疾手快,横枪一挡,奋力格开,却感觉虎口一阵发麻,枪支差点被震掉。
  潘大胆定神一看,对面的日军比自己足足矮半个头,却结实彪悍,遂凝神与其缠斗起来。
  日军普遍个子不高,却个个营养充足、体格精干,刺杀技术也训练有素,简洁致命,绝不拖泥带水。反观川军,个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足,在日军的刺杀面前毫无招架之功。
  潘大胆只听得周遭一片混乱,刺刀刺入肉体的噗噗声和川军士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斜眼一看,只见川军士兵被日军成排杀戮,倒在地上血肉模糊。
  潘大胆一分神,对手的刺刀已经唰的一声再次袭到,好在潘大胆身手敏捷,本能地一侧,刺刀带着寒风,从腋下贴着皮肉穿过。潘大胆一挥枪托,砸烂了对手的头。
  这时,川军已经完全溃败,士兵们不顾死活转身逃跑,潘大胆已呈孤军突出之势,被两个递补上来的日军夹击着。
  一阵绝望涌上心头,潘大胆内心充满了死亡的恐惧。
  正左支右挡间,只听有人大喊:“潘大胆,快跑!”正是莽二的声音。
  潘大胆心头一颤,赶忙虚晃一枪,转身便跑。

十二
   瘦弱、疲惫的川军远远跑不过士气正旺的日军,日军犹如虎入羊群,不断地刺杀着川军,不少川军士兵累得瘫倒在地,只能躺在那里喘着粗气,吐着泡沫引颈待戮。
  潘大胆毕竟身体素质过人,跑起来速度也是惊人。
  一阵奔跑过后,已经跑在了日军前面。忽然,潘大胆听见了莽二的惊呼声,回过头一看,莽二正被一个日本兵追刺着。莽二手上已没了武器,只能被动地左躲右闪。不一会,大腿上已被刺了一刀,远远的便可以看见鲜血喷涌。
   潘大胆转身跑了回去。眼看着日本兵又一刀准备刺向莽二胸膛,潘大胆伸手一枪,日本兵应声倒地。
   潘大胆飞奔过去,拉过莽二背在背上,转身又再次开跑。
   能跑的川军早已跑到前面了,而更能跑的日军因为刺杀落后的川军,已拉在了后面,而潘大胆背着莽二恰好夹在二者中间。
   巨大的恐惧感驱动着潘大胆没命地跑,日军的子弹不断响着刺耳的声音从四周飞过。
   莽二像一座巨大的山,饶是潘大胆身高体壮,背着也异常吃力。渐渐地,日军的哇哇声越来越近,子弹的声音也越来越响。潘大胆不得不转过身去,单手持枪,向日军射出一枪。枪里面还有子弹,砰地一声,一名日本兵栽倒在地。
  后面的日军这下火了,一小队日本兵不依不饶地咬住了潘大胆。
  前面是个小山丘,潘大胆刚一爬上去,就觉得腿脚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看日军越追越近,潘大胆横下心,把枪一扔,一手向后护着背上的莽二,一手配合着腿脚往上爬。很快爬过山岗,前面是个小村子。潘大胆没命地向村子跑去。
  潘大胆还没跑到村口,猛然一失足,翻下一个高坎。跌倒在一片黄荆林里,再也跑不动了。潘大胆只好抱着莽二再一个翻身,在树林里躲了起来。
  日本兵哇哇叫着冲进村子。不一会,村里火光冲天,村民们四散奔逃。潘大胆此时才想起看看莽二,却发现莽二后背几个枪眼,已经死了。潘大胆好想痛哭一场,却又不敢,只得抱着莽二,在黄荆林里一动不动等着天黑。
   天终于黑了,日本兵也走了。潘大胆终于能够大哭一场了。哭过后的潘大胆呆呆地看着莽二毫无生气的脸,又想起远方的细蛮和撵山狗,心里充满无限悲凉。
   潘大胆悄悄摸到村里,村里一片断垣残壁,人烟全无。潘大胆到处搜索,找到一个米缸,也顾不上生熟,抓起一把直接塞进嘴里。吃了几把大米,潘大胆又找了把铁锹,回到小树林,挖了个坑,把莽二草草埋了。此时的潘大胆顿觉天地空旷、万念俱灰。
  不知去向何处的潘大胆猛然摸到了怀里细蛮做的鞋子,一种温暖顿时涌上心头。他一下有了方向:我要回去!脱下军装,凭着猎人的直觉,潘大胆在茫茫的夜色里一路向西而去。

十三
   细蛮和撵山狗吃了晚饭,正准备洗脚睡觉,门外却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细蛮疑惑地打开门,门口却站着一个满身酸臭的叫花子。叫花子叫了声“细蛮”,便扑通倒地,昏了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潘大胆!
    细蛮和撵山狗赶忙将潘大胆扶了进来,平放在床上。两人撬开潘大胆嘴巴,一口温开水灌下去,潘大胆悠悠醒来。
   那天夜里,一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直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三个人正在煤油灯下吃饭,周大爷和王保长推门进来。原来有人告发潘大胆当了逃兵,周大爷和王保长带着几个团丁前来捉拿。
   周大爷并没有让团队进院子,而是要他们埋伏在村口,自己和王保长亲自“捉拿”。
   周大爷看着已形销骨立的潘大胆,深深地叹了口气。知道二人的来意后,细蛮立马跳了起来,怎么都不准周大爷和王保长带走潘大胆。
   周大爷和王保长被细蛮撵到了阶檐,苦笑着面面相觑。二人嘀咕了一阵后,周大爷又把撵山狗叫了出来,三人又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然后周大爷和王保长就悄无声息出村去了。
   过了一会,村子外一阵枪响,周大爷和王保长大声吼叫着“潘大胆跑了!”然后在一片犬吠声中带着团丁向夜色深处“追击”而去。
   时过四更,四周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两个黑影相互搀扶着,悄悄地出了青杠坪,向远方越走越远。
   那是潘大胆和细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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